昔年衣锦坊,今日“依锦坊”
那些望文生义的行业老街,刻录着汕头的历史,记录着汕头先民的生活,沉积着旧汕头的一份文化。它们如今正等待着推土机到来的命运,大多地方的实体连同名义将永远在地图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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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7 G! F4 f% E6 | 汕头埠有6条街路,因为整体从事或者曾经整体从事某一行业,于是就以这一行业名称为这条街路冠名。它们是:行街、打锡街、打石街、打索街、杉排路、衣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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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O6 e2 n* l# e 这些专业街路的形成,在汕头埠的历史来说,都是比较早的,到了上世纪40年代,大多“变异”、“变味”,不十分专业了,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本文记叙的,主要是它们早期的旧事轶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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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z* x B9 i 行街:汕头埠最早的富人街 \$ M( g- K( y& O+ w9 k3 M
; \& F8 I+ e& ]0 m$ Y4 I) m1 H 行街,在小公园南侧国平路老怡茂饮食店南侧的一条巷,东西走向。我第一次“读”行街,是1958年。那时,行街两侧有好几个代人写信的摊档,街口的摊档,挂着“王直臣写字”的招牌。王直臣是位须发如雪,长须垂胸的老者,当时我祖父74岁了,他说他比我祖父还长六七岁。祖父那天又带我到王直臣老人处聊天。两个老人在闲聊时,我独自跑到比邻的打锡街、打石街玩。回到王老先生的摊档前,我望着街内一列的写信摊档,又望着近处“行街”的门牌,问祖父:“隔壁街巷有人打锡的叫"打锡街",有人打石的叫"打石街",这条街这么多写信的,为何不叫"写信街"呢?”祖父和王老先生哈哈大笑。王老先生笑着告诉我:“这条街以前都是行铺,所以叫行街。它是汕头埠最早的富人街。”4 r8 H4 i& q8 s& o, ~*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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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听“正宗”的汕头原住民徐伟俊先生说,未有汕头埠,先有行街。清政府宣布汕头开埠之前,行街一带的商铺已颇具规模。汕头开埠后,汕头商业中心转移至镇邦街、安平路等处,行街的繁华不再。近日,我再到行街看看,有的老洋楼,已属危房封闭,其气派依然震撼人心。我又查了1946年的汕头市电话号码簿,行街竟然没有一个电话。这很能说明行街早旺早衰的问题。据悉,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行街已“沦落”为裁缝等行业的作坊,其中最闻名的是“马增太裁缝店”。解放初,马增太不知出了什么事,社会上流传着关于他的顺口溜:“马增太,面癞癞,偷工减料免交代。”(癞癞,此处潮音读nai3nai3,义为“厚着脸皮”)本世纪的一天,我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认识了马增太的一个儿子,我称他马兄。我向马兄问起几十年前那首顺口溜的事,他也说不清原因,只是打趣地背诵那首顺口溜,然后说:“当年这首顺口溜为行街增添景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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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锡街:打造出贡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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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街南邻有一条“打锡街”,东西走向,西去跨越国平路,弯弯曲曲在居平路中段出口。在西段,横穿主街有几条横巷,称打锡一巷、打锡二巷、安锡巷。7 a* e9 q, H. c( F8 d
' a0 f- Y2 _" r- J! K! v! w! i 老辈人说,打锡街的发端在东段,是汕头埠的“老辈”,是潮阳“打锡颜”自清末年来开拓的。曾有潮阳颜氏的人告诉过我,汕头打锡街出品的锡器,几乎都出自颜姓匠人之手,蜚声海内外,多次作为贡品贡献给光绪皇帝。山东曲阜孔府现在还珍藏着一个潮阳颜氏打造的锡馔炉(火锅),近期有人推测是光绪帝赐给孔家的。这当然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民间传闻。潮阳颜氏,是很为这家族式的手艺骄傲自豪的。我的小学同学颜文惠,50多年前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就告诉我:“我家世代是打锡的。”阔别40多年后,我们再握手,她再次告诉我:“我的先辈是潮阳"打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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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U5 \7 N N9 j! u* [0 U 打锡街的作坊,有为活人服务的,也有为死人服务的。为死人服务的工艺,叫“打锡箔”。锡箔也就是烧化给亡灵的“冥钱”。“打锡箔”属于“慢工细活”,其工序大抵是:先把锡锭熔化,分成若干份,让其固化,用小锤子一锤锤敲打,等小锡块被打成薄锡片,再夹在一张特制的纸中继续锤打,一直打到薄得不能再薄为止,最后用刀切成规格状,每片约长8厘米、宽5厘米。锡箔片成批批发给“南金”(冥钱)制作者,南金制作者将锡箔贴到黄裱纸上,就是冥钱的元宝纸,也是通用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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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打锡箔”这一行业在汕头消失的原因是南金制造者为了降低成本,将黄裱纸贴锡箔的工序改为“刷锡水”。另者,因为锡的资源越来越少,日用锡器皿的材质逐渐被其他材质替代,打锡艺人转行,打锡街的专业性质就不专了。此现象始于何时,未考。不过,据我所知,解放初,打锡街还有打造锡器专业户。当时,我父亲受人所托到那里打造了两个锡馔炉。! m& E8 U4 x, u$ ]3 H0 z
- c c+ B3 k# r; G, b2 t- C" ~ 打石街:打造家用石器. ?" K7 z- C4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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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石街是国平路东南角上的一条小巷,东北西南走向。前两年,我在报上读过一条文,该文提出质疑:“逼仄的小巷,能打什么石?名为打石街,我怀疑是石匠住的地方。”的确,现在的人一听到“打石”,就会联想起机器轰鸣、飞沙走石的大石场,“打石街”哪里有打石的环境?5 s9 a1 C8 {1 @0 @3 \-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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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石街真的曾经是打石一条街,50多年前我见证过,但已经不是“唯一打石”,街道房舍多已开发为纯民居。打石街打造出来的产品是家用的小石碓(俗称臼仔)、小石磨、工艺摆件。原料是用小平板车或载重单车运送的,并不显得不方便。石匠多居一幢平房,楼下是作坊,买来二三块石块,就雕雕凿凿起来,楼上是住居兼成品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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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 u* C- g0 q" `5 o' t0 N4 n 打石街何时“变异”?未考。我在1946年的汕头电话簿发现,当时的“汕报社”就在打石街40号,电话1774和1874(整条打石街仅此2个电话)。由此可知,打石街最迟在上世纪40年代就“不纯专业”。8 s% ?* b/ u!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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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索街:船舶器材的服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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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索街与安平路平行,东北端起自德兴路,西南端止于海墘内街。曾有人说,打锡街与打石街相邻,为何打索街就离得远呢?这应是职业地利的原因吧。这里濒临西堤码头,是船工们很容易找到的地方,所以它应运而生,曾经是船舶器材的服务区。这里主要打造船舶需要的黄麻绳、蔑绳、桨圈,兼营桨砧、帆布、防风灯等船用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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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索街有不少老屋,虽历经沧桑,仍不失当年豪华风韵,可见,这条街是比较早“改弦易辙”的。但到上世纪60年代初,这里又重操旧业。当时物资匮乏,黄麻,竹蔑很难见到,就改用剑麻(潮人俗称“月劳投”)为原材料。剑麻要自己沤制,废液极臭。打索的场地需长不需很宽,能放得下一架人力绞车即可(绞车宽不过一米),因此打索街的巷道便能腾出一畔来作工场。那时居民出行基本步行,骑自行车都很少,所以谈不上妨碍交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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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索一般3人为一组:一人摇动绞车,一人编绳,另一人传送原材料。也可以2人,编绳者把编一股绳的足量原材料系在腰间,自己取料,省去传送原材料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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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1 D( O& {5 r( R0 q, G, n" { 上世纪60年代初,基本没有单干户(个体户),在打索街上打索者,是汕头水产公司海墘水产店的职工。那时社会物质匮乏,鱼架上经常见不到一条鱼,职工闲着无事干,单位就组织他们搞副业。双和市场水产店也是如此,卖鱼人成了打索匠,市场成了作坊,并且沉浸在剑麻废液的恶臭中。(据悉,剑麻废液可提取抗癌物质,很值钱,现在海南为此而大批种植剑麻。题外顺提。)+ i- S1 h1 w6 S: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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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排街:有街无杉排?2 r2 ~# S, r) C1 }5 ]( S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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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十岁以上的老一辈汕头居民,只有“杉排街”的概念,没有“杉排路”的概念,其原因是杉排街和杉排路连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条永平路,两者建成初期统称“杉排街”,叫惯了,改不过来。杉排路只有300多米长,东西走向,西起西堤路,东止永平路。过了永平路延伸的一段叫杉排街,最多50米长。“杉排街”和“杉排路”早在解放前就分称,我在汕头市1946年的电话簿查到的,其中如:“玉合庄,杉排街4号,电话1836”;“谦兴行,杉排路51号,电话1679”。: h7 \8 e5 U1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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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汕头市1946年的电话簿透发出来的信息可知:上世纪40年代的杉排街和杉排路有行铺,有货栈,也有作坊,还有客运码头、政府机构所在,于是我多年来相信这么一句俗语:“杉排街,有杉排无街,有街无杉排。”这句话高度概括了杉排街、路的历史:这一带在形成街路之前,是韩江、榕江、南海交汇的一大片塭地,叫“杉排塭”,是韩江流域物资进入榕江、练江流域的枢纽地带,因此成为粤东地区最大的杉排集散地(杉排来自韩江上游);杉排街、路铺筑于上世纪30年代,昔日杉排堆积的塭地成为繁华街市,“有街无杉排”,这是沧海桑田的产物。然而,不久前吴锦文先生告诉我,解放初期,他居住杉排路,每日见到杉排路外侧的韩江溪里,泊着杉排一只只。杉排路,依然有做杉排的生意。吴先生的话我尚未作深入考证。若所言不诬,那么,上述俗语应改作:“杉排街,有杉排无街,有街少杉排。”6 a) V% k9 ?: p* p3 R$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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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俗语说:“一惨撑杉排,二惨担鱼崽,三惨女么加个……”撑杉排是高风险的职业,但却有高回报,并且撑杉排者都体魄强健,因而撑杉排人是穷家女寻对象的好目标。据老辈人说,昔年的杉排塭头,总是聚集着一群无依无靠的女人,睁着一双饥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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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坊:如今写作“依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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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坊,望文生义:制作锦绣服装的作坊。但是,现在挂在墙上的门牌却写作“依锦坊”,一字之改,不知何义?不知改动这个字的指导思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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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 T) R. W) H6 K# T: z$ T/ C 衣锦坊,在国平路西南端入口,东西走向转南北走向从居平路出口。很早以前,这里是裁缝行业一条街,是汕头埠的裁缝中心。汕头是百载商埠,百业俱旺,缝业也然,因为工艺精细,工价合理,东南亚各国的侨胞及港澳地区的居民,很多到汕头定制服装。1919年9月13日,汕头埠缝业工会成立,会员788人,这是汕头埠第一个工会组织。由此可证汕头埠缝业之旺。9 W9 C: L3 s9 X# ^1 i/ u) a
7 N! N0 m# _1 Z+ l* ? 衣锦坊还是“糊衣”一条街。糊衣,潮语读“糊医”,即制作拜祭死人纸衣、纸用具的纸扎工艺。1958年,汕头市和全国各地一样,“扫除封建迷信活动”,“糊衣”行业在扫除之列,艺人转行。/ { H. d% z) v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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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坊的业绩不仅制作活人衣和死人服,它还是“汕头市则徐戒烟医院”的所在地(1933年设立,具体地址未考),为汕头的戒毒工作立下不朽之功。据说这家医院戒毒有怪招:医务人员让鸦片吸食者每天凭一枚木片来领取一份鸦片。领取鸦片的木片逐日加大,一个月后竟比一扇门板还厚重,吸毒者不堪其重负,放弃领取鸦片机会。不少人由此根除了毒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