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仪式而言,傩事活动完全不同于拿告子占卜,但它们的世俗目的是一致的,同样是求助于神,欣慰于神。姚街村最棒的傩舞是“舞伞”,戴童子面具的舞蹈者舞神伞出神入化,那神伞是拿五彩纸片糊成的,祈望本村本年度五谷丰登。不过有的村子是“舞滚灯”,手把竹制灯球上台起舞,舞蹈者是戴三眼面具的二郎神。因为那些村子饱受水灾之苦,请出主司水利的二郎神显然更具针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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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绝如缕 / M# s3 a7 W( B' m&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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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究姚街傩的起源我们是浅尝辄止。其迎神下架断词中有这样一句话:“祖宗传流数百年,子孙遵守庆新年。”一是这句断词中的“数百年”是个误差很大的约数,二是不知道这句断词写于哪年哪月,三是断词所称的“祖宗”二字过于笼统,所以我们无法就此推定姚街傩初具规模于哪个朝代的哪一年。 ' [4 Y+ N5 A J. @
江南傩的傩舞《舞伞》源自先秦的“绂舞”,《舞回子》源自唐朝的“醉胡腾”,其傩戏则源自宋金杂剧,故据此推断,姚街傩至少在宋金时期就已经成熟,至今至少有80。年历史。江南傩事活动,旧时以各姓氏宗族为独立单位进行,姚街自然由姚氏宗族来承办。以前姚街有九井三潭五房头,一年一房,五房姚姓轮流主持傩事。 # L" Y$ z- S" s& l9 ^; G
姚街村又称荡里姚。如今荡里姚的老房子只有姚氏宗祠等寥寥几处。有村民领我们去村子北面的一个菜园子,告诉我们以前这地方叫“九十九间”,曾存在过一个庞大的明清建筑群,并将遗存至今的古井、老房基等逐一指给我们看。《姚氏宗谱》所称的兵燹,应该是太平天国时期的十年战乱。兵燹后的荡里姚大伤元气,不但无力维修老房子,任其坍塌,而且不得不将正月里的四夜傩戏减变为二夜。
《姚氏宗谱》又有如下记载:“耆老言,古时朝庙,仪仗外有秋千、台阁、高跷诸胜。又选俊童十余,著梨园服,扮故事,立人肩窝上,名曰‘站肩’。”朝庙指的是朝青山庙。位于刘街左近的青山庙始建于元大德年间,被供奉者是南朝萧梁昭明太子萧统。虽然萧统不在姚街傩神之列,但贵池民间早就尊其为神灵,称其为菩萨或主土,晚唐诗人罗隐有“神通高学识,天下神鬼师”诗句赞赏这位文人太子。 # U: N' ?. c0 E, A
明朝的朝庙有“九社”之多,称“九社朝土主”。至民国时代减少至七社,称七堂菩萨。现在是六社,称六堂菩萨,分别是山外姚、南山柳、汪村、南边姚、西华姚、荡里姚。我们于元宵日随荡里姚浩浩荡荡前往青山庙,那儿是旗幡牌伞林立,敲锣打鼓喧闹,火铳、爆竹、鞭炮轰鸣,煞是混乱,振奋人心。但比起晚清的朝庙,却是少了秋千、台阁、高跷诸胜,亦少了著梨园服、扮故事的“站肩”俊童,这不免令人扼腕叹息。 , O4 R+ M+ i8 D9 Q' E% ^2 V
旧时称唱傩戏为“两头红”,即指从当日西边出现晚霞起,至次日东边出现早霞止,而现在往往只唱到午夜时分就收场。且尺有所短,以驱鬼逐疫、护佑一方百姓为己任的诸傩神,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居然自身难保,销声匿迹十余年,姚街傩差点成为绝响。
早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姚街傩的清代面具就给上级单位收走了,村头社坛旁的枫杨社树也倒了,唱目连戏搭戏台的4根粗大松木被沉入祠堂前半月形水塘里,只有傩戏衣服被侥幸保存。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龙亭被毁坏,戏本子被焚烧,傩戏被禁演。到后来,准许唱旧戏时,年轻人已不知傩为何物。就在这时,本村姚克水老先生一鸣惊人,时年76岁的他,居然能够把全部傩仪、傩舞断词及傩戏台词,“从肚子里吐出来”,而且“唱什么像什么”,使“传流数百年”的姚街傩再现于姚氏宗祠,使姚街诸傩神劫后余生,而他本人,则病逝于1998年。 9 W9 j, b% s; Z) `% L
姚街傩于1992年恢复活动至今,就用的是姚克水口述、姚克宏笔录的《虾湖姚傩戏剧曲本》。姚克宏时年49岁,初中文化,毛笔字好,会写门对子。村头繁体字“虾湖”石碑,就是他书写、刻凿的。而姚街傩戏会现在的龙亭、二十四孝伞等,也是他设计的。他的多才多艺,至今为村民所称颂。有人讲,姚克宏生了病自己看药书捡中药吃是他精通中医,但也有人讲,他于2002年过早过世是他不肯去医院就医。
姚惟忠是村里的另一位出色人物,他享年79岁,于1988年辞世。在村民眼里,姚惟忠是傩戏全才,傩仪、戏文、锣鼓等样样精通。虽然姚惟忠生前没看到姚街傩的劫后复兴,但他把锣鼓艺术传给了长子姚有志,又把舞台艺术传给了次子姚有才,使姚街傩后继有人。今年75岁的姚有志,是姚街傩戏会主打鼓手:其兄弟姚有才于独舞《舞财神》、合舞《五星会》中饰财神,于傩戏《孟姜女》中饰砍柴的,是姚街傩主角之一。 ( I, ~$ A+ `1 _0 t/ ?: @- Z
乡人傩至今存留于皖南崇山峻岭的原因,不惟其地理上的封闭以及民风古朴。旧时有“无傩不成村”之说,这是指乡人傩于当地极为普遍。但更重要的是,村与村在傩事方面的差异。因各姓氏宗族的相对独立,祖训祖制的各不相同,彼此的遵古守旧有其自身沿革,且互不借鉴,互不传承,故其傩事活动的同质化较低,文化惯性较大;较之于其他地区,其延续性亦较强。就姚街村而言,姚惟忠、姚克水、姚克宏三人于本村傩戏会的复兴、传承起关键作用,功不可没。对江南民间智慧的睿哲深邃,对民间传统文化的不绝如缕,我们管中窥豹,于此可见一斑。 5 O# ^$ W8 H4 j% I( j, c
乡土瑰宝
当地有一个传说,讲的是荷兰有个慈善组织,资助我国北方某地农村妇女脱贫,其惟一条件是看一场江南傩戏,联系方是林业部,表演方是贵池刘街乡某村傩戏会。我们无意去证实这个传说的真伪程度,假如确有其事,亦无意了解它的细节。对我们而言,知道北欧人居然对我国乡村傩戏感兴趣,居然看得出乡人傩最具中国特色,这就够了。即便是以讹传讹,也已昭示傩的魅力。 4 _ e; |; k/ r/ w- _% s! `
姚街乡人傩传达古代气息最地道的是傩舞。其舞蹈的古拙粗放,看似笨手笨脚,并非舞蹈者不谙舞步或疏于彩排,而是他们正一板一眼地承袭远古的原始动作,原汁而原味。就此而言,姚街傩舞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土地公公弯腰屈膝而行的独舞《舞土地》。灵巧有灵巧的美,笨拙有笨拙的美,有人对傩舞不以为然,其原因可能是忽略了美的笨拙与笨拙的差别。
古朴古拙是姚街傩舞的古老本色,而姚街傩仪的道具伞,却是精巧而精致。贵池刘街乡一带有“南边旗子荡里伞,刘锣戴铳汪札板”之说,这是讲荡里姚的神伞、仪仗伞做得好。神伞附着的是瘟神,于傩事中必须恭敬供奉小心翼翼,于傩事后必须撕伞烧伞送它回老家。姚街村的仪仗伞有黄龙伞、万民伞、二十四孝伞等等。要做得精致地道,伞面的绣花图案不得不拿到苏州去绣,这使制作成本急剧加重。 8 ~* D+ \- D: @3 k! d# L# G
姚街村的龙亭也十分讲究,那是请了青阳老工匠精心雕刻的。其楼阁四角的小狮子,一天只雕一个,慢工出细活,不必赶时间。其制作年份是1992年,制作费高达7000元,加上油漆费用,超过1万元了。有村民对我们讲,现在要做这样一个,少说5万块钱。但有的老人还是不满意,认为民国时期制作的那个老龙亭要比这精致得多。
其实傩舞的古朴古拙、傩仪道具的精巧精致,于我们是浮泛的外在观感,而内心的联想、激动乃至叹为观止,是感受到村民于傩神的虔诚,于土地的真挚,其乡土气息的浓郁,浓得化不开来。若将傩神简单视为皇帝、土地或包公,就容易把姚街傩事活动看作迷信活动,对它不屑一顾。但如果认为它是姚街人自古至今对不可知力的拟神,是其生存观念、伦理认知以及感情归依的共同载体,对它就不会妄加指责。 4 y( M, c# H; h' h! O2 i
如今神的概念离我们越来越远,但古人借助于神所解决的人类生存、社会伦理、个人心理等问题,至今仍牢牢纠缠我们。在姚街我们用心观察乡人傩,不但因为它是人类传统文化的宝贵遗存,是民间智慧的大放光芒,而且因为它在人类精神层面的多样性上,予我们以巨大感官感受及深刻内在启迪。2006年6月,包括姚街傩戏会在内的贵池傩,被国务院列为第一批国家非物质遗产公示于国内外。 . }% X3 e2 k' I7 E" X; `" x, M) Y3 Y
姚街在李白时代就有雾岭丹枫、桃花秀山、天台积雪等十二景,且有白鹇遐迩闻名,惹得李白吟《黄山胡公求白鹇》诗。李白于姚街左近有多处遗迹,如太白长啸处、太白石床、青莲洞、桃花坞等。虽然我们对这些遗迹的真伪,其附会是否牵强,均无从考证,但自始至终感受着并感动于那儿的青山绿水。那可是一如长卷国画的地道江南山水,站哪儿看哪边都觉得好。我们在姚街村曾遇到山雨骤降,白洋河汹涌奔流,突然于文静中爆发野性。在河边一行千年古柳旁,姚街人建起一间草屋漂流站,希望有更多的游客像李白那样去他们那儿游玩;坐乌筏漂白洋河,把快乐带回家,把钞票留在姚街。姚街人的傩事活动,自古是一年一度,从正月初七起,到正月十五止,在本村举行,神圣而神秘。后来是当地文化局组织,去了南昌、黄山、临汾等地,参加全国傩戏表演,得过金奖。在姚街人看来,这种表演不是地道傩事,所以戴面具戴的是没点过光的一套。用鸡血点蘸傩面具称点光,村民认为,只有点过光的面具,才会附着傩神,才能用于“驱鬼逐疫、祈福禳灾”的神圣仪式。 ; z7 B; ]8 r A2 _6 a! f
农历正月去能看到的是真正的姚街傩。其傩仪、傩舞、傩戏的按部就班进行,是表达村民对傩神的“尊重、崇敬和惧怕”,是遵守祖宗遗制,而不是表演给我们看。时值暖冬,油菜花居然在正月里就竞相开放,我们于姚街傩最后一项活动“送寒衣”结束后,请《五星会·魁星点斗》的6位演员在油菜花中戴面具摆pose,这是我们惟一的一次摆拍。演员所戴的面具,自然是没点过光的一套。魁星扮演者姚新祥执意像舞台上那样,于春寒中赤膊赤足,保持乡土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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