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县姚勇 发表于 2020-2-14 15:13:11

(转载)且归苏门

且归苏门多少次的了,我在方志典籍间,在陋巷华屋中穿行,终于在位于河南辉县市城北的这个角落,找到了它的所在。
就同星散在旷野上许许多多这样的无主坟墓一样,纠缠错结的蔓草,岁岁枯荣,覆盖着这么突起的一个土堆,相伴其间的,唯有这淡淡洒下的阳光,还有轻轻流过的风。
我从石头砖块堆间踏过,走到唯一可以作为标志的两幢碑前,仔细辨认着碑文,不由读出声来:
“大元姚文献公之墓,大元姚文忠公之墓”。
文献公,是元世祖忽必烈时,给大臣姚枢的谥号;文忠公,说的自然是陪葬的其子姚炜了。(1)
小小的山城,东、北、西三面皆由山脉环绕,犹如覆斗之状,原野寂寥,向南绵远延伸;而这里,恰好是西山苏门之巅和北面的菊山主峰,以及太行之东脉共山(就是《庄子》里说的:‘许由洗耳于颍水,共伯逍遥乎共首’的那个共山(2)),所引下铅垂线的交叉处;站在这里,远望山下人寰,其间又有苏门百泉之水,白亮如带,萦绕其间;恰恰符合传统青乌之术中,津津乐道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之以为和”标准的绝佳之地;我也更知道,襟带左右的两边山脉,其肘腋之间,还有不少傍随拱依着姚枢父子而居的苏门弟子们——比如:那个做到了元朝的监察御史白栋,以及左丞相张思明等人的陵墓;还有元朝的书法大家赵孟頫、康里夔夔手书的碑碣墓表等石刻十余处;而撰文者呢,则包括了几乎整整的一个元朝诸多的汉人文苑名家和当朝显贵:许衡、王磬、姚燧、王恽、刘赓、宋渤等等(3);——这一切,似乎都在向我们具体诠释着,元史资料中的那个对斯山斯水,一言以蔽之的笼统概括:苏门山水之明秀,甲于天下。
好长一段时间了,我在攀登着一座抽象的历史文化意义上的山峰:——从魏晋的竹林七贤和孙登,以及邵雍,再到孙夏峰;成为了一个游移在史乘和碑碣之间的幽灵,并尝试着从这些岁月的古井里,打捞淘挖出零星的残片和斑驳的断简,就着当时相伴随的波光云影,以及稍纵即逝的个人感觉,将它们连缀成为一个又一个篇章。
不过,在那里走得久了,我知道,还有一座无法回避的高峰,横亘在面前——它就是元朝初期的苏门诸儒群体。
在那一个充满了血雨腥风的时代,我们的大汉民族又一次的在生死存亡十字路口徘徊;以苏门诸儒为代表的这些深深浸淫在儒家“仁”“恕”之道中的文弱书生,用他们的善良真诚和一以贯之的道义感和应世情怀,影响着当时的统治者元世祖忽必烈,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蒙古人对生灵的肆意荼毒;同时,又开辟了有元一朝百年之文运;而标志着传统文化峰巅的理学,在历经百年坎坷起伏之后,终于在他们的努力下,正式的由在野推上了朝堂。——这就是儒学发展史上,与著名的“宋兴伊洛”并称的“元大苏门”。(4)
现在,我们就一起步入他们的世界。
(一)那就先从他们的领军人物姚枢说起:
公元1241年,姚枢携家来到了苏门——带着官场上常见的疲惫,带着他的经纶天下之志和那怀才不遇而产生的勃郁难舒之心。
这位早年就被前辈嘉许为具有“王佐之才”的中原大儒(5),为了坚守作为传统读书人的操行和清高,在拒绝了同事的贿赂之后,惟恐祸及己身,他就从蒙古燕京行台郎中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携带家小,归隐苏门;在附近开垦了一片荒地,春种秋收,四时耕稼;闲暇之时,就常常独自鸣琴在百泉之上,准备就此到老。
《元史》的作者宋濂,将姚枢比喻为一柄精锐绝伦的龙泉宝剑,透明如水,而在其锋芒所指的时候,却无物不为其断,迅速快捷如风(6);此时此刻潜隐的他,就如同宝剑入匣,只有在夜深人静的百泉湖畔,那作金石之响的慷慨激烈的琴音里,才能吐露出他那待时而动的经济天下之志,扶持社稷之心声。
多年儒家文化的熏陶——尤其与赵复先生的反复攻错砥砺理学精义,以及在繁冗诡异官场的残酷历练;已经使得百泉湖畔的他,具备了当年邵雍“万古千秋示诸掌”统揽万物的才情,深深得到了传统儒家文化精髓——“天”“地”“人”三才之秘旨,方圆动静之妙用,即:待人以圆,应世以方,时至则动,不遇则以虚静应物。也可以说,隐居在这里的他,正在潜沉中,涵养胸中那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从而和混沌天地元气相通的儒家粹然之正气。
而早在姚枢来苏门之前,名儒王磬就已经来此设学馆授徒了。这是一位博通经史的通才型人物,后来,他就成为了忽必烈一朝中的汉族名臣;在《元史》中,就称其才能气魄之宏伟广大,有如长江大河,横无际涯;在他的苏门学馆就读的,其中就有后来做到了元初丞相一级的重臣王恽和刘赓;而王磬由黄河之南的郾城来到百泉,他和姚枢一样,也多多少少的,有点栖息那饱经离乱而变得疲惫不堪的心灵之意,为此,他还专门赋诗:
半空风雨山头树,十顷玻璃水底天,孤客南来无著处,相宜只有百门泉。(7)——直到今天,诗碑还矗立在百泉湖畔。
接踵而来的肥乡名士窦默——那更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尽管,从表面上看,这是位平易近人,从来不肯轻易评论他人是非的稳重沉静的学者型人物;在他来到苏门之前,就已经从南方得到了朱熹一脉的理学真传;而且,他还身兼北宋天圣铜人针法绝学,其针灸之术,被称为当世一绝;就是在今天,他的医学名著《标幽赋》和《窦太师针法》,仍然是中医学的必修课程;这个身怀绝技的儒学名家,此时此刻,他已经穷通天人幽明,而达到了性命双修的天人合一之境;而他之来斯地,见到了姚枢和王磬,坐而论道竟日之后,就产生了不忍离去之感——试想,在当时之世,茫茫人海,滔滔寰宇,能够让他这样的人物一见如故者,天下而能有几!于是,窦默就留在了这里,并且购置了田宅,准备在斯山斯水间老去。(8)
当时的盛况,后来被他们的苏门弟子——百年元朝的文坛两大家之一的姚燧,记录在了他的散文《三贤堂记》里面;在文章中,他认为:姚枢、王磬和窦默三人之星聚百泉,可以同杭州西子湖畔,同样被称为三贤的唐朝白居易、宋朝的苏轼和隐士林放媲美;两者不同的是,西湖之三贤,他们在时间上相隔几百年之久,而这苏山苏水间的元初三贤,却奇迹般的荟萃于同一时代;并且,从他们生发开去,开辟了整整一个王朝的文明,而成为忽必烈汗当任时,朝野瞩目的苏门派。
而苏门之人文内涵和烟景胜于西湖,元朝的另一个苏门弟子刘赓,也有同样的感觉;为此,他还专门赋诗曰:
太行山色扑庭除,疏影横斜水竹居,寄语爱梅林处士,苏门风景胜西湖。(9)
不过,姚燧、刘赓他们只说对了一半:三贤——在当时的北中国读书人心目中,那梦幻一般的苏门,传说中的百泉,辐辏于斯的大儒贤达,硕人高士,国内名流,又何止三贤呢!
苏门附近梅溪别墅的耶律楚才,是否在当时和姚枢们有过来往,史料上并没有确切的记载;但是,我们可以戏剧性的发现,他之晚年避地梅溪,几乎和姚枢举家来辉同年;他的儿子耶律铸取的字号双溪,其由来就出于梅溪和百泉之间的双溪桥;而耶律铸在与父亲的梅溪唱和诗中,就道出了自己在苏门的一段读书生活:
好将元亮(陶渊明)林泉兴,澹写王维水墨图,心偏地远人不到,闭门读尽五车书。(10)
元好问也常常来百泉盘桓,留连山水林泉间,他的代表之作《涌金亭示同游诸君》,即产生在他和姚枢们的诗酒唱和酬答之中;同时,由于元好问的推荐,他的通家之好——后来成为元初重臣的山西陵川郝经,以及和他在文章上齐名的另一名家杨奂,他们也一一的循迹而至。从此以后,他们也得到了代表传统文化峰巅的,那来自朱熹一脉的理学真传。(11)
而大儒赵复之跟随姚枢教学苏门,那更是理所当然——作为朱熹的私淑弟子,他就认定了在当今之世界,自己那继承和发扬光大师门绝学,唱鸣斯道之重任;也只有通过姚枢这样胸怀大志,又具备完整社会人格的奇才异士,才能够得以实现;于是,他就在王磬离开后,就把王的弟子都接了过来,并且和姚、窦二人一起创办了太极书院,课馆授徒;在闲暇的时候,就外出云游访友,以砥砺印证胸中所学。
于是,就有了这么的一天,或许,是个生机勃勃的清晨;也可能,就是一个醇和熙熙的黄昏,在苏门附近的魏地,一个私家学馆里,姚枢和窦默见到了在当地有一定名气,已经有几十个学生跟随的许衡——这个正在穷尽前半生之力来寻求大道,现在正徘徊于庭院,已经登堂,却尚未入室的许鲁斋先生。 (12)   
注释:(1)其中《姚文忠公墓碑》为正书,系元朝和赵孟頫齐名的另一大书法家康里夔夔所书。在清道光《辉县志.坟墓》中记载,这里是姚枢的别兆,他的儿子文忠公姚炜附葬于此;姚燧在给叔叔姚枢写的《姚文献公神道碑》,也有同样的记载。(2)《庄子》。(3)见于清道光《辉县志·坟墓》,以及清道光《辉县志·寺观》、清道光《辉县志·碑碣志》。(4)意即理学兴起于宋代的洛阳,发扬光大在元朝的辉县苏门山。(5)姚燧:《姚文献公神道碑》。(6)清道光《辉县志·赞》。(7)《元史》列传第四十七《王磬传》。王磬的整首诗,在清道光《辉县志·碑碣志》和涌金亭壁嵌的碑碣上是这样记载的:“济南七十二名泉,散在陂陀百里川;未似共城祠下水,千窠并出画栏前。半空风雨山头树,十顷玻璃水底天,孤客南来无著处,相宜只有百门泉”。翰林大学士永年王先生,隐于共时,尝游灵源,作此二诗,书于涌金亭之东楹;岁既久,亭宇垂踬,奉训大夫阿邻不花率众葺新之。邑人樊泽十室之信也,惧是役中诗或泯焉;出不朽之计,募工刻石,命予记之。噫!先生所以塞充宇宙,龙光百代,弥久而弥新者,发而为实华,恳雅致理之辞。予固谓子,非传先生之诗于无穷,殆揭吾云山之精华于不朽也。至元十年上巳日耶律沃记。现在矗立在百泉湖畔的还有一通同样内容的诗碑,它是王磬的后人在明朝立的。(8)《元史》列传第四十五《窦默传》。(9)清道光《辉县志·诗》。(10)见耶律铸的《双溪醉隐集》卷六《谨次尊大人领省怀梅溪诗韵》;清人施闰章在他的《苏门山游记》中,也对耶律家族和斯地的渊源有所涉及。(11)《元史》列传第六十一《姚燧传》、《元史》列传第四十四《郝经传》、黃宗羲编:《魯齋學案》。(12)姚燧:《姚文献公神道碑》。

辉县姚勇 发表于 2020-2-14 15:14:08

(二)在传统知识分子的骨子里,总是有一种为了追求真理,而与身处的恶劣环境抗争的那种热情与执着共生的宗教情怀;——就如同为了仰慕光明而奋不顾身扑向火堆的飞蛾一样。在如此之天地正气鼓舞下,他们可以摈弃对世俗的一时物欲之满足,而将有限的自我融入永恒大道。而斯道,似乎可以用传统文化中的“气”来涵盖之。这个“气”,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天祥在《正气歌》中所描述的:“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在天为星斗,在地为河岳”…….。而在邵雍看来,得到了这样的正气,就是得道;而他说的这个道,就是能够使得人类为圣贤,飞类为麟凤的,所谓天之至精,地之至粹……。在已经悟得斯道的理学大宗,如周敦颐、二程、朱、张等人也认为:这个“气”,可以涵盖儒家的“仁”,以及道家的“无”,或者佛教的“空”;就与他们这些道学家所崇尚的“道”,理学家所言及之“理”,在实质上类同。现在,从这个被后世称为“百世之师”和“朱子后第一人”的许衡生命履历里,我们不难看到一个孜孜不倦的学子,为了求道,在如此天地正气之导引之下,跋涉万水千山,茕然独行的执着身影:早年的许衡,就表现出了作为天纵之才的颖悟不凡;他并不认为,就学的唯一目的是为考取科第,升官发财——出于这样的原因,他更换了三个老师;其实,这些充其量也只知道些句读之学和训诂考据的,乡野间落第老儒的学问,他们被天生志趣极高,以追求真理而为生命趋向的少年许衡后来所淘汰,也是事在必然。——这样一来,以后的日子里,许衡就只有选择了走自学一途:也曾经从一个算卦的人住处,看到了残缺的《尚书疏义》,许衡就索性赖在那人的家里,好说歹说的,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将它手抄了下来。也曾在蒙古大军的刀口之下,他侥幸逃生,仓惶遁迹深山;在那里,却意外的见到了前人注录的《易经》,对知识天生的如饥似渴,让他忘记了身处的险恶环境,他就如获至宝的昼夜诵读不辍……。就在如此艰苦刻砺追求真理的精神下,使得许衡仅仅凭着个人天分和刻苦自学,在内涵上,就已经初具大儒的气象,已经具备静以修身,贫以养德的传统知识分子的美德了。——从下面一件小事上,我们就可以看出这位尚且是在朝不保夕的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许鲁斋先生过人之处——那种贫贱不能移的儒家大丈夫精神;当然,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世人多会视之为迂腐怪僻,以为他不懂得因势从权变通。然而,我们能否说,人性之高贵和平庸的根本区别,也就在这里!——那还是在逃难中的他,当然是饥饿交加,甚至衣不蔽体的了;这时,同行的人看到路边梨树上的果实,争先恐后的纷纷爬上去摘梨吃;而惟独许衡端坐树下,不言不动,这时,就有人好心劝他也来跟着吃几个——反正梨树的主人,也不知道逃到那里去了;没有想到的是,却被许衡礼貌的拒绝了;他说:“虽然梨无主,难道我们的心里能无主吗”?(13)——现在,就让我们再回到那魏地的学馆,姚枢、窦默和许衡初次相会时的场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从内心被深深震撼了的许鲁斋先生,他在瞪大了眼睛,倾听姚、窦二人的高谈阔论,——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那纵横阖裨的言论,那犹如黄河之水,天上人间,却又贯通儒道释,旁及文史哲——似乎,这个农耕时代之所有规律,天人之秘,已经在先生们的话语中被一览无余;随着讨论的深入,在他的面前,逐渐展开了一个崭新的天地;他也真不知道,天下竟然还有这样无所不至,而无所不及的学问——而这,可是他正在穷尽心力,所梦寐以求的境界啊!现在,他才感觉到了,以往自己所孜孜以求,而达到的今日之成就和小小的满足,在深得朱熹理学三味的两个先生面前,却成为了不足一提的妄自菲薄!就仿佛,以往的他,历尽了万水千山,却始终没有登上主峰,而只是在那无尽缠绕的盘山小路和沟壑溪涧之间,徘徊求索而不得捷径;仿佛,在那黑暗漫长的历史文化隧道里,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岩壁,跄然独行——那无数个无边无际的艰难求学日子啊!在今天,他的眼前,终于透出了一线光明;仿佛,以往他胸中之所有,就如那左一滩右一汪不成系统的支离破碎,却从来没有象正宗理学那样的百川赴海,万法归宗般的融会贯通。于是,这个道貌岸然、涵蕴有年,从而德器内充的许鲁斋先生,也不由得神弛兴飞,眉飞色舞,随着来客谈到那“美如刍豢”的理学,而到了忘形神契之处,那种悟今是而昨非的切身体会;如同云开日朗,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感受,油然而起;在冰释理顺中,已经忘形的他,甚至,也情不自禁的,在史料的记载上,竟也有此失态之举了:……“静而思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就在送走了姚、窦两位先生之后,彻夜未眠的许衡,终于下了移家苏门的决心。随即,他召来众弟子,感慨的说,过去我所教授你们的,包括我现在所自学到的,都不是正宗的学问啊;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了进学之序。现在,大家都跟随我到苏门百泉学习吧。这样,许衡就带着弟子举家远迁到了苏门,傍依着姚枢、窦默和赵复住了下来。(14)下面就是许衡山居苏门漫长的日子——就是在这里,他完成了从一个学子到大儒的蜕变。

辉县姚勇 发表于 2020-2-14 15:14:44

(三)许衡就这样投入了苏山的怀抱,加入了大儒们的行列。——我们说,传统中国的农耕文明,到了朱熹理学而臻其极,但在产生它的南宋,却并没有得到当朝的认可,甚至一度被作为“伪学”严厉禁止;身怀朱熹绝学的苏门诸儒们,就将传道北方,化民成俗,当成了自己的神圣使命。在他们看来,如果说,周文王继承了上古三代的所有文明,孔子又通揽文王之后的所有文化,那么,今日苏山之畔的他们,无疑就代表了孔子之后,儒学正宗的传承者。出于这个神圣使命,姚枢、窦默来到了这里,出于同样的责任感,赵复也隐居斯土;现在,将来把朱子之学真正的发扬光大,使理学在百年元王朝成为经世之方,科举取士之标准的许鲁斋先生,也正在这博大精深的世界里,流连而忘返!荟萃于斯的苏门诸儒群体,将用先进的中原文明,征服那个刚刚从蒙昧与血腥中杀出来,以荼毒生灵为能事的,那个剽悍而又不失淳朴的游牧民族,在一步步完成文明之认同和嫁接,使那以和平相处,和谐共存为最高目标的儒家精神,又一次的灿烂生辉!此时,太极书院里,姚枢、许衡们就把从继天立极的三皇五帝,以及垂世立教的周文王、孔丘、孟轲,再到将原始儒学发扬光大、发明绍续的理学宗师——周、程、朱、张,按时间顺序排列成为一个儒家文明传承的庞大系列,名为《师友图》(又名《传道图》);又将朱熹的著作,包括经过他注释的《小学》、《论语》、《孟子》等等,用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毕升泥活字排版方法,刊刻印刷了8000余卷,散之四方。而这些已经是当世文化峰巅的一流人物,在闲暇时候,就同那些辐凑而至,来自于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学者们,教学相长,互相研究、探讨理民之术和治理天下之道——凡是当时世界上的所有学问,也都是他们探讨教授讲习之范围:经传、子史、礼乐、名物、食货、星历、兵刑、水利……(15)。——而苏门诸儒的这些专门务于实用的方法论,却为有好为高论、乖僻迂拘之嫌的朱熹之说所不具备;这些从兵火离乱中成长起来的大儒们,是血淋淋的残酷战争之恩赐,使得他们所嫁接于现实的朱熹理学精义,具备了勃勃的生机和极强的现实针对性,也就具备了强大的生命力;苏门诸儒在没有出山之前,清苦的授馆课徒日子里,出于共同的追求,他们同舟共济,为在铁蹄、屠刀、血污、创伤中挣扎的黎庶们,在寻求着乱世中的生存共和之道!尽管,此时此刻,他们所面临的现实生存条件,是如此之艰苦!关于他们在苏门的一些情况,在《元史》中,就有下面的记载:……“家贫躬耕,粟熟则食,粟不熟食糠覆菜茹,处之泰然,讴诵之声闻户外如金石。”(16)同时,他们还过着一种近似于原始大同社会的生活:“财有余,即以分诸族及诸生之贫者。人有所遗,一毫弗义弗受也。”(17)苏门诸儒和弟子们,也多次徜徉于这大自然的名山秀水之间——附近的南太行山诸峰,以及耶律楚才梅溪,百泉湖畔的涌金亭、喷玉亭、邵雍的桃竹园、击壤亭等许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怡情山水,探讨学问的不倦身影;在这里,他们寻求着人心和自然相通之道,心理与物理乃至于人伦的共同之理,当时的其乐融融,物我一体的情景,却也并不在儒家历史上的——:孔子和众弟子在暮春之初,风乎舞雩,歌咏而归的那种怡然自得;以及程明道(程颐)过乎家乡附近的前川,在温馨可人的初春大自然景色面前,这个庄肃端严的道学家,也不由得童心大发,而感慨的赋有带着人情味的诗句:“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18),那样的融入自然的天真之趣……;——此二者之下。也曾对着那雄伟的南太行主峰,他们发出了“青山偃蹇与世疏,只将秀色供吾徒”(19)的感叹;更有过在太行山的深处那种:“金灯峰上诗千首,挂镜台前一杯酒”(20)的逸兴湍飞;不过,更多的是,在这远离江湖,更无人事烦恼的山水之间,他们得到了大自然所赋予的心灵上的自在和安宁:“使我郁陶消,使我劳疾愈”(21),他们以至于:“芳菲梅坞盛,要醉竹花间”(22)了……。当此之际的许衡等人,不由得也起了“老年活计寻幽隐,须拟冈头置一廛”(23)的购买田宅,仿效姚枢、窦默等人,准备在斯地度过余生之意。苏门,许衡的生命历程中,占了重要一页的苏门;在这里,他得到了理学的精髓,朱熹一脉的真传;而今,他已经凭着个人努力和亦师亦友姚枢等人的点拨、攻错、指导,具备了所谓的大儒风范,即:他的一颗心,已经能够转变外部的客观环境,而胸中所涵养的正气,也可以凌驾在周围的事物之上的地步了:都笑谋生我最迂,我思犹恐不能愚,纷纷走入荆榛里,谁肯轻身与并驱?(24)——尤其,在姚枢和窦默被忽必烈潜邸所征召重用,只剩下他和赵复在苦撑艰难生存的太极书院局面之时,平时所养就的品质操行,于此时此刻,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姚)枢尝被召入京师,以其雪斋居(许)衡,命守者馆之,(许)衡拒不受。庭有果熟烂坠地,童子过之,亦不睨视而去,其家人化之如此”。(25)注释:(15)《元史》列传第七十六儒学一《赵复传》、《元史》列传第四十五《许衡传》、姚燧:《姚文献公神道碑》。(16)(17)《元史》列传第四十五《许衡传》。(18)程明道全诗为: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19)(20)《许衡》诗《和吴行甫韵》。(21)(22)《许衡》诗《苏门山》。(23)《许衡》诗《晚步西溪》。(24)《许衡》诗《紫薇观四首》。(25)《元史》列传第四十五《许衡传》。

辉县姚勇 发表于 2020-2-14 15:15:25

(四)
其时,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已经建立起了一个横贯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在所有的蒙古王子中,负责漠南汉地,以历史上唐太宗李世民为崇拜对象的亲王忽必烈,是最为倾慕中原文化的一个;在他的王府潜邸,已经聚集了包括文坛泰斗元好问和精通邵雍皇极数的刘秉忠等众多的汉族奇才异士;起先,窦默被征召到了忽必烈王府,成为他身边的国事顾问和保健医生;后来,忽必烈又询问窦默,有没有通晓治国平天下之道的人,窦就推荐了姚枢;——从那时起,苏门诸儒开始走上庙堂,参与大小国事。(26)
凭心而论,在个人气质上,许衡和窦默都属于学者型的政治家,二人在感情上也最为接近;当窦默临走时,将他在苏门的田宅相赠,许衡就毫不犹豫的接受了——为了他们那无法用物质来衡量的肝胆相照,更为了他们憧憬的永远归老斯土的梦;为此,许衡手书答曰:
“某之愚陋,先生之所知也,得受共城一廛,与老妻稚子竭力耕锄,闲暇日,会两三学者;且西去丘垄不远,日夜思此至熟也”。(27)
似乎,这位许鲁斋先生就此还未尽其意,不足以表达他希望有朝一日,窦默从官场归来故山,二人共同畅游在大自然的秀丽景色,以及与之同样妙蕴无穷的朱熹之学中的心情,为此,他又赋诗一首赠与了窦默:
西山山下觅幽村,水竹邻居拟卜君;
岂意天书下白屋,便收行李入青云。
功名准自英贤立,得失防因去就分;
万里风沙渺南北,请归消息几时闻。(28)
不过,对于姚枢的入仕,许衡是颇为首肯的:山居苏门数年的相依为命,那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壮志豪情,其间姚枢所流露出的慷慨济世情怀,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使得许衡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姚先生的胸罗万象和恢宏才识,有了深深的敬畏与了解;在苏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亲眼目睹了姚枢——这个已经达到儒家所推崇的“仁者”至高境界的一代大儒,起先由归隐苏门的潜龙勿用,到四处寻师访友的见龙在田,再就是倡道苏门,主持建起了太极书院的龙跃于渊,到今天的终于得遇明主,而实现宿愿的飞龙在天……
但是,已经深深熟悉那个人治时代,宦途无常,福祸难测的他,还是为姚枢担心,在和姚先生临别酬答之诗中,就用他们曾经共同研究探讨过的道家全生尽年、柔弱生存之奥秘,来祝福他的良师益友;——当然,此时的许衡,还在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和姚枢、窦默,那后来史家称之为:
“左许右窦,三人同心,扶植乾坤,如带如砺,信誓弗渝,永世有闻”。(29)
——那在寒僻的乱世结下的,生命中无法替代的友谊,有朝一日,重归故山,将昨日情景再现——大家再聚首于那已经将他们三人的血脉,乃至于将来的政治前途,甚至身家性命,紧紧相连相系在一起的苏门:
去去迷途莫问津,归来还恐不知真。
因时用舍固有命,鸟道卷舒宜在人;
百尺竿头愁居险,一庵床下乐为邻;
孰轻孰重何须论,梦想故国桑柘春。(30)
而当忽必烈第一次见到姚枢——这位传说中的大儒时,立刻就被这个面容沉静的中年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神秘莫名的气质所吸引:
在这个蒙古亲王的面前,就仿佛横亘着一座笼罩在云雾里的高山,下接深沉广袤的大地,上连着寥廓无尽的虚空;这时候的他想要说的,或者将来要做的,似乎,都能够从这个汉人那充满了神秘玄奥而又无所不包的精神世界里,找到圆满的答案;而对于此时此刻的姚枢呢,从他面对的这个年轻蒙古亲王那虚怀若谷的求知若渴里,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得遇明主的感觉;——就象大山就应该安眠在苍天的怀抱,一种游子找到家,如川赴谷般的安稳。从忽必烈那因着好奇喜悦,而放射出亮亮闪光的太阳一般灿烂的眸子里,姚枢分明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的角落沟坎,都被照耀得表里俱澄彻。
随着姚枢慢条斯理的对于社会形势的分析应答——它包括了当今之世界上,对农耕文明最权威的概括:
那里有邵雍皇极数的秘奥,有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精髓,更有着周敦颐的《太极图》,以及张载所言及的“太虚无形,气有聚散”的“气”之深厚内涵——也就是那已经囊括了天地人三才之妙,而彻底成熟了的中原文明,再加上姚枢那恢宏的个人才情……。
——在忽必烈的面前,展开了一幅未来的广阔蓝图,仿佛他那视野之所及的无尽虚空,他现在的有限见解和经验,都已经被姚枢那提纲挈领、纲举目张式的应答,所概括殆尽;这种溯及上古二帝三王之道,以及治国平天下之大经,被姚枢汇为八目:
“修身、力学、尊贤、亲亲、畏天、爱民、好善、远佞”。
接着,姚枢又向忽必烈陈述了挽救当时国家政策弊端的未来治国之道,共三十条:
“立省部、辟才行、班俸禄、定法律、省刑狱、设监司、明黜陟、阁征敛、简驿传、修学校、崇经术、重农桑、宽赋税、省徭役、禁游惰、肃军政、周匮乏、布屯田、通漕运、倚债负、广储蓄”等等。(31)
在忽必烈的内心深处,他第一次被深深的震撼了,也更为那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魅力所征服;于是,他震惊于当今之天下,竟然还有象姚枢如此才能的人,从此,他就不让姚枢离开左右,只要是心中犹豫不决的事,都要先征求一下姚先生的意见;同时,姚枢亦感到这个忽必烈:“虚己受言,可大有为,感以一介见信之深,见问之切,乃许捐身驰驱宣力”。——那可真是好一幅君臣遇合图啊!(32)
后来,忽必烈索性让他的真金太子拜姚枢为师,以学习中原的先进文化。再到后来——他就让姚枢做了潜邸的王府尚书,带领着他的汉人智囊团,在不见硝烟的幕后战场,辅助自己在对内对外的斗争中,纵横捭阖、算无遗策;而忽必烈的壮志宏图霸业,从此也得心应手、无往而不利,使得他从一个藩王,在不长的时间内,一跃成为雄霸天下的不世君主。
为此,已经由蒙古部落酋领,而逐步成为大元帝国的实际开国之主的忽必烈,在提到姚枢时,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如是感慨:“使姚(枢)公茂之才,窦(默)汉卿之心,可谓完人矣”(33);而在南宋当政的权相贾似道,打听到蒙古军中有姚枢这样的人为军师,不由感叹如此人才,为何不为自己所用;他在惊畏之余,将姚枢比作辅佐前秦苻坚建立霸业的过程中,那个屡建奇功的一代儒将王猛。(34)
注释:
(26)《元史》本记第四至第十七、《元史》列传第四十五《窦默传》。
(27)清道光《辉县志•书》许衡《与窦子声》。
(28)许衡《赠窦先生行》。
(29)明朝宋濂《姚枢赞》。
(30)许衡《和姚先生韵》。
(31)《元史》列传第四十五《姚枢传》。
(32)姚燧:《姚文献公神道碑》。
(33)《元史》列传第四十五《窦默传》
(34)姚燧:《姚文献公神道碑》。

辉县姚勇 发表于 2020-2-14 15:16:18

(五) 在有关姚枢的诸多文献记载中,最为光彩照人的一面,无过于其人穷尽毕生之力,用传统儒家的“仁”“恕”之道,来影响、劝谏忽必烈不滥杀生,救活生灵无数,而成为了和耶律楚才一样,在元一代百年王朝,对汉民族贡献最大的人。(就是在今天,儒家的这个“仁”、“恕”之道,这个主张和平共处的准则:“君子和而不同”;又何尝不是不同信仰和文化背景的不同种族与国家之间,用对话来代替冲突,双活共存,构建和谐世界之基础!)大理,那是一个传说中梦幻一般的世外桃源,在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里,对于那里淳朴的风土人情,有过淋漓尽致的描述,现在,它又是一个闻名中外的旅游城市:蝴蝶泉的迷人风光,以及行走在风花雪月里,有着苍山雪一般明净的肤色,有着洱海月晃漾在碧蓝水面里的那般眼波的白族少女……。然而,就在1252年的天空,这里正被来自蒙古高原的数万铁骑所带来的血雨腥风所笼罩,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美丽南诏国啊,正在面临着一场空前的浩劫;不久,这里将会被夷为平地!——原因就是按照成吉思汗遗留下来的惯例:凡是敌对国杀死蒙古招降使者的,一概屠城;而在前不久,大理国就将他们派去的三名使者杀死,抛尸于洱海之中。现在,由忽必烈率领的蒙古大军,就驻扎在附近一个叫曲先脑儿的地方;这邦在十三世纪的欧亚大陆所向披靡的骄兵悍将,正在杀气腾腾的砺兵秣马,对这个蕞尔小国酝酿着雷霆般的必杀一击!这时,咨谋于忽必烈帐前军中的姚枢出现了——此时,他早就是忽必烈手下谋士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人物了;出于儒家以救民于水深火热中的责任感和好生恶杀的天性;他选择的进谏方式,可谓曲径通幽:就在筵席间,姚枢趁着人人兴高采烈、酒酣耳热之际,适时向忽必烈等人讲起了北宋初年,大将曹彬攻取南唐的时候,这帮仁义之师经过南唐的集市,市场上的交易秩序依旧,买卖照常进行,攻伐敌国的大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没有伤害到一个老百姓的典故。那种以仁义之师伐敌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高深王道策略,对于忽必烈——这个历史上有数的英明君主来说,当然,很快的,就被他接受了;并且,忽必烈还对以往蒙古人每掠一地,惯于以力服人的霸道和惨无人道,进行了深深的反思;一贯以端严庄肃的刻板文风,为述史标准的史家,在这里,却一反常态,用这样少见的、带着神采和感情的笔墨,来描写当时的忽必烈:“次晨,(显然,忽必烈一夜没有睡好觉,想了一夜)王来姚枢之驻地,据鞍呼日:‘汝言曹彬不杀一人,吾能为之,吾能为之’……”(35)我想,伴随忽必烈的兴高采烈,史家一定也在精神上受了感染,而把作者自己的喜悦之情带诸笔端了。——其结果,当然是平大理未杀一人。这种相对平和的用兵思想,还延续到至元十一年的蒙古平南宋;在姚枢的多次建议下,忽必烈就让不嗜杀的大将伯颜带兵,在临行时,忽必烈在反复强调不杀人诏的同时,又向伯颜说:“只有迎战的人,按军事法令处置,其余的禁止杀戮、抢劫;古代善取江南的人,只有一个曹彬,而今我也能不杀,不是又一个曹彬吗。”在这种儒家仁恕之道用兵政策下,所带来的社会效果当然是:“自古平南,未有如此之速也,伯颜济江,西起川,东到海隅,下城三十余座,户百万”。(36)然而,忽必烈之在姚枢等汉臣影响下大行汉法,虽然挡住了以剽杀掠夺为能事的蒙古军队对汉民族的荼毒;但是,在无形中,也侵犯了大多数蒙古贵族的利益,于是,他就遭到了大多数忠实执行成吉思汗滥杀政策的蒙古亲贵们激烈反对。终忽必烈之一生,就只有在国俗与汉化之间徘徊,在进行着精耕协作得已经成熟了的先进中原文明,以及那刚刚从半原始粗陋的游牧部落酋长制度之草原国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体制之间,进行着艰难的融和与嫁接;这样,在原来蒙古的首都和林,与大都汉地为主的忽必烈统治中心,新旧两种不同的势力,在进行着一次次的较量:先是,忽必烈的兄长蒙哥汗在位时,他就遭到了来自皇室的猜疑,在姚枢韬晦之术的左右斡旋之下,终于化险为夷;紧接着,代表和林蒙古皇室和西部诸汗国亲贵的阿里不哥,就开始与忽必烈作战;后来,又有忽必烈的侄子海都,集结了中亚的蒙古王子五十余人,与他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而在这个漫长的较量过程中,忽必烈需要后方有大量的物力基础,作为支撑;而一向以鄙视言利, 养民厚生为趋向的理学家如姚枢、许衡们,并不能够给予忽必烈在经济上的有效支持;于是,先有善于理财聚敛的王文统,再就是阿合马和后来的卢世荣、桑哥,在不同时期,得到了忽必烈的倚重宠信;一向视言利为小人,言义为人生趋向的苏门诸儒们,当然,在无形中,就受到了冷落;综观他们中的代表人物,如第一代的姚枢、许衡辈,到苏门弟子如王恽、刘赓、姚燧、白栋等人宦海中的多次起落、沉浮,亦多与此有着密不可分之关系(37);其中,姚燧在给叔叔姚枢写的《姚文献公神道碑》中,就委婉的用曲笔说出了这一点:“惟其不因富贵,进退礼敬,穷达一节,不易寒士;故不取耻当时,明哲当保身以薨”……注释:(35)姚燧:《姚文献公神道碑》、《元史》列传第四十五《姚枢传》。(36)《元史》列传第四十五《姚枢传》。(37)《元史》列传第四十五《姚枢传》、《元史》本记第四至第十七。

辉县姚勇 发表于 2020-2-14 15:16:52

(六)尽管,传统的中国儒家,为每个人从呱呱坠地那一天起,就设计了一幅循序渐进的未来人生理想模式:即《四书》之开篇那著名的一句话:“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过,在我看来——这是儒家将人放在繁缛的社会关系、伦理道德框架中的要求:——即,把生而为人,当作一个无可逃于天地之间的“伦理之人”,而非一个社会之外,具有属于自我的那一片小天地(包括各种私欲和思想自由的)的“自然之人”;当然,这一点,就产生于那个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封闭单一的农耕社会,而由官僚政治,垄断了社会活动各个方面的封建专制国家——这样的环境里。但是,我们的传统文明,发展到了苏门诸儒的那个时代,伴随着理学的产生,它在另一方面——专门用来修养心性的佛学和以研究生命科学为追求目标的道家内丹养生术,也达到了巅峰;就拿苏门诸儒来说吧,他们无一不是将儒道释,乃至于文史哲统揽于一身的综合型人物。——这样,当社会允许自己施展儒家应世才能的时候,他们就穷尽胸中所学,来辅助忽必烈这样的不世明主,建立雄图霸业;而一旦到了时不我与之际,就会用自己艰苦修习来的佛道之类杂学,来愉悦身心,自得其乐于那虚舟江湖,晴云卷舒的闲逸生活;就类似于得道高僧,逍遥神仙那样的行云流水,心无挂碍——在这个时候,他们就会牢牢的把握住繁冗现实事务之外的,此时此刻,就只属于自己的那个“空”;在这个“虚空”里,他们找到了本来的自我——而此“我”,却非陷在官场应酬中虚假之自我;同时,高深莫测而又妙蕴无穷的国粹之佛道两家精华中,所蕴涵的教人身心性命双修的葆真全生之术,又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以高寿而善终。——而这,岂不就是这些大儒们,常常向往的人生境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吗?于是,晚年的耶律楚才,在他的儒家政治思想得不到实施的时候,就避地梅溪修习禅宗,来实现他以佛治心的宿愿;许衡许鲁斋先生,在忽必烈一朝,就五次归隐故里,在家乡设馆授徒之余,同时又精研医术;而一代大儒姚枢呢,则多次和窦默等人,往来于苏门的太极书院和京城大都的官场两地,在慷慨应世之余,和一直坚守在斯地的赵复一起,承担起了传续文明的神圣使命,以授学苏门,为远离官场之道,解脱困局之方;就如同执着的宗教徒一样,一灯相续,一脉相承的在这山水之间,鸣扬着他们所忠实履行的圣贤之道。不过,此时的姚枢们,却非昔日课馆授徒的苏门诸儒——此时此刻,他们在朝在野的影响,可谓举足轻重:当时元朝国子监的头几任校长,也都是由来自苏门的大儒们担任:许衡、耶律有尚、郝经……。从国子监里,走出了元朝初期的达官高吏无数,一时之间,朝廷上下,也就都以出身苏门为荣,这些大儒们的言谈举止,也更成为下一代淳朴憨厚的蒙古贵族子弟们,竟相仿效的对象,从而形成了当时元初朝堂上的独特现象:“一时彬彬然众者,皆称其及门弟子”(38)……于是,苏门,这个在元朝初年,那传说中梦幻一样的苏门,无可置疑的,成为了当时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而且,那里还有头代苏门诸儒的领军人物——类似于当朝的“山中丞相”一类角色的姚枢等人,时常盘桓其间;更别说出于种种原因,从四面八方、辐凑而至的——那些已经做了朝廷重臣、封疆大吏的苏门弟子,以及围绕在他们身边的众多仰慕者了。他们或在太极书院,陪同恩师讲学;或者购置别业,定居于兹土;或者呢,就在公务之暇,携家带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徜徉于斯地,吟咏放歌于山水之间,重温昔日留在这里的多少美好回忆……。无所不包而无所不载的苏门山水啊,在当时,你又容纳了多少天涯孜孜读书人,官场碌碌沉浮客!曾经官至翰林院学士的河南卫辉王恽不会忘记:在这里,他有幸先从业于恩师王磬,后又承教于姚枢们就读;再到后来,受姚枢之举荐踏上仕途;历遍万水千山的他乡宦游生涯之后,他又回到了苏门——那已经和他血脉相连的苏门。(39)——就是在这里,他迈出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步;而他的下一代,也因为这里的缘故,和同为苏门高才生耶律有尚的后人,结为秦晋之好;同时,作为以文名称著天下的元初“三王”之首,那除他之外的另外二王:王旭和王博文;也与苏门有了非同一般之渊源——他们或移席就教于恩师许衡,或者呢,干脆就授学馆于苏门。或许,就在那么的一天,已经年届不惑的他,故地重游,想起了还是少年的时候,离开苏门入仕之际的意气风发,又感慨世事之殊难予料,遂为诗叹曰:去时兰佩惹春烟,归日羸骖跨败鞯;赖有百门山下水,疗饥犹可度终年。(40)——曾经做到了翰林学士承旨的姚燧,更不能忘记:作为姚枢的侄子,自幼居住苏门的他,在叔叔的严管厚爱下,很快就学有小成,从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为此,他受到了当时的名士杨奂赏识,并且将其女儿许给自己作了妻子;苏门,这个从姚枢到姚家下一代的姚燧和姚炜,都铭刻在了生命中不可抹灭之记忆的地方;——以至于到后来,不仅姚枢在遗嘱中,交代要归骨于斯;而且,他们的姚氏后人,从此,也在这一方热土上定居了下来;瓜瓞绵绵,而至于数十代。就在不久以前,姚枢叔侄的祠堂,还在距苏门不远的地方矗立着(41)。对于耶律家族中的第三代精英人物耶律希逸呢,因为从祖父耶律楚才,到父亲耶律铸,就与这里渊源非浅;而从兄耶律有尚,也曾受业就学于斯地;同时,这里还有他家的梅溪别墅于斯;他就模仿父亲耶律铸之号双溪,索性将自己取号苏门柳溪生;从现在仅存的有限资料来看,他与苏门的王恽、王博文以及刘赓都有着非同一般的交往。(42)而对于一度担任过元朝监察御史的白栋来说,在他有限生命的历程中,那可更是与斯土血脉相连:——早在少年时期的他,在遥远的家乡山西太原,就听说了学风寝盛的苏门;于是,他就徒步千里赶到这里,成为了百泉太极书院里的一名学生;到晚年,他就干脆一边在朝廷为官,一边在苏门兼职教书;死后遂归葬于斯土(43)……。——于是,在吟咏啸歌之余,出自苏门的他们,就纷纷在这山水之间,留下了寄托自己悲欣的有形载体;据史料记载,这里就有:姚枢修建的致爽亭,许衡的喷玉亭、其子许师可的思亲亭,王恽的明农亭以及散落在山水间的清晖阁、卫源庙、白露洲等等,不下十余处的元代遗留建筑。从那个时候起啊,苏门百泉就从一个僻处乡野但国色天香的布衣荆钗,而成为了珠翠满头的倾国倾城——当然,在她那千万年清澈澄碧依旧的波光里,却再也掩盖不住阅尽了这么多的世事沧桑之后,那种特有的略带忧郁的深沉内涵了(44)。且归苏门!且归苏门!同归乎这梦一般的苏门!注释:(38)《许衡年谱》、《魯齋學案》。(39)《元史》列传第五十四《王恽传》。(40)王恽诗:《百门泉》。(41)《元史》列传第六十一《姚燧传》。(42)《暨大史学》第二辑《耶律希逸生平杂考》。(43)新《元史》列传第七十一《白栋传》、清道光《辉县志·流寓》。(44)清道光《辉县志. 地理志.古迹》。白栋在他的《思亲亭记》中,对当时的苏门烟景也有如下的描述:……今之富贵利达,位至宰执三公,往往亦置别业于兹,为他日徜徉之计。每春末夏交,四方以香火奉王祠(卫源庙),因而游赏以醉归者,盖千万计。实河朔之丽境,中土之奇观也………。——摘自《南太行笔记》(河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7月)。作者:苏轩,辉县市公安局。

pszyyao 发表于 2020-2-14 17:30:34

辉县姚勇 发表于 2020-2-14 15:15
(四)
其时,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已经建立起了一个横贯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在所有的蒙古王子中,负责漠南 ...

          且归苏门   作者:苏轩(辉县市公安局)

      辉县市公安局苏轩,且归苏门;见《南太行笔记》,河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7月

姚绍弦 发表于 2020-2-14 18:33:37

pszyyao 发表于 2020-2-14 17:30
且归苏门   作者:苏轩(辉县市公安局)

      辉县市公安局苏轩,且归苏门;见《南太行笔 ...

好文章!值得学习。

姚小平 发表于 2020-2-14 22:34:36

好文章!值得学习。谢谢姚勇分享!

pszyyao 发表于 2020-2-15 10:31:10

   1-7#是一篇文章或论文。    建议:1-7#的版面应编辑。按原文形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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